第一次直观感受“文化碰撞”,大概是十年前在游轮上的一场讲座。那时刚通过德雷克海峡,从晕船中逐渐恢复,除了看着冰山发呆,也有力气去参加打发乘客无聊时间的讲座。主题大多浅显,有趣的是,当主讲人提到“坚忍号”时,那种“无人不知”的理所当然,与台下欧美游客心领神会的默契。而关于沙克尔顿的故事,我只在一些经管类中文材料里偶尔读到过。
这远非海洋文化与大陆文化这种地理决定论的二元区分,甚至不是农耕与渔猎的对立。即便在中国漫长的海岸线上,沿海族群的内核依然指向家族祭祀与宗法土地,古文也是江海为田鱼作粮。相比之下,在加州开车的经历,更多是规划路线与发展阶段的差异,还都是右舵车。尔湾找不到人行道的荒诞,与国内抢车位的拥挤,本质上并无不同。何况我尤其讨厌开车,这种沿着路径从A点移动到B点的运动,本该是交给AI处理的无聊工作。按照攻略计算汽车这种交通工具也显得过于低效。
“坚忍号”远征之时,国内正值新文化运动,传统的一切被绑在审判席上,接受关于“为何没有实现现代化”的质问。我们至今仍沉迷于以史为鉴,但历史包含太多的变量。而且相比伯罗奔尼撒战争那种纯粹战略层面的复盘,中国的历史叙事更多负责道德审判。即便是对郑和下西洋的宏大叙事,后世的评价也有“纵得奇宝,于国家何益”的功利考量。
那场运动引进了“赛先生”,先哲们才发现这套自然哲学理论在中国古代竟只有农、医、天、算能勉强纳入,于是一切推倒重来,逐渐“科学”成了合理性的同义词。如今一切技术都在同一语境下运行,至少在AI技术上不存在理解的差异。代码和算法都在可复现的环境中,即使大语言模型这种概率系统,也绝不会出现它“无法理解”的知识。而当初并列的“德先生”已鲜有人提起,当政治脱离了道德约束,便退化为一种纯粹的技术手段。当发现曾经视为灯塔的彼岸礼崩乐坏,才从西方又回到东方,重新拣回传统道德秩序。
当我们驱使AI工作时,道德负担仍然是在我们身上。比如自动驾驶不需要去识别伪装成道德冲突实为功利主义的“电车困境”。人类的道德感要强烈得多,它有时像是一种沉重的诅咒,但AI越来越拟人,这也算是我们仅剩不多能作为区分的特色。只是如果我们不再记录事实,当有一天需要将AI置于道德法庭之上时,缺乏史官记录“崔杼弑君”般的决绝与坚持,是否还有什么资格对AI进行道德审判,还是说因为作为制造者的人类,默认就有权利处置所有AI。
